從獻祭看順服的神學意涵

“獻祭的神學意涵”系列之一

戴永富

　　獻祭是聖經中較難理解的主題。本系列文章旨在挖掘獻祭所蘊含的豐富神學內涵。本文聚焦於獻祭與順服之間的關係，進而探討順服的真意。

　　從聖經的角度看，耶穌和基督徒的故事可以說是獻祭的故事。我們的大祭司耶穌基督將祂的生命獻給天父，為人類犧牲，成為神悅納的贖罪祭。步大祭司後塵的信徒也要“作聖潔的祭司，藉着耶穌基督獻上蒙神悅納的靈祭”（彼前2:5）。神要求信徒“把自己獻給神，並且把你們的肢體獻給神作義的用具”（羅6:13）。正如阿奎那（Thomas Aquinas, ca.1225-1274）所言，獻祭禮儀或獻祭生活的有形外表是獻祭的無形部分的記號，而這無形的獻祭是指人把他的靈魂獻給神的作為（註一）。把自己獻上當作活祭是等於給神提供最大的行動空間，所以獻祭生活是順服生活的表現。由此，獻祭和順服等概念都是相互解釋而不可分割的。獻祭或順服的動因是大愛，而其目的是愛的成全；透過獻祭，愛與被愛者得到圓滿的聯合。換言之，若基督教所講的順服是一種獻祭的生活，那麼順服本是大愛的表現，而不單單是遵從神的誡命。

　　順服和獻祭的關係是如何的？大衛說：

祭品和禮物不是你喜悅的。你開通了我的耳朵…看哪！我來了，經卷上已經記載我的事；我的神啊！我樂意遵行你的旨意；你的律法常在我的心裏。（詩40:6-8）

　　這裏說順服勝過祭品，要表達的是順服是最高或最好的獻祭，也可以說“獻祭的核心是順服”（註二）。但順服的必要條件是受教的耳朵，也就是已經“受割禮”（參徒7:51；耶6:10）或能體貼神的心意的耳朵。詩篇四十篇6節之“開通耳朵”暗示着屬靈的割禮；這詞語可譯為“挖出耳朵來”，好像人的頭是一塊沒有耳朵而需要神雕琢出耳朵來的石頭。在新約，希伯來書如此表達詩篇四十篇6至8節：

基督到世上來的時候就說：“祭品和禮物不是你所要的，你卻為我預備了身體。”（來10:5）

　　希伯來書的引用是根據舊約希臘文《七十士譯本》，譯者把原文的“耳朵”譯成“身體”。神學上，“耳朵”和“身體”不矛盾又可互相解釋；因為耳朵這身體的一部分現在受制於被聖靈更新的心。

　　希伯來書要強調的，是聖子以獻上身體為順服到底的方式。聖子把肉身當作祂對天父的虛己的有形表現，而這和保羅對基督徒的勸勉（把身體獻上作活祭，羅12:1）有着相似的意義。信徒在生命中的捨己在一定程度上重演聖子的順服，把挑戰信徒的各樣試煉當作他們盡心順服神的時機。由此可知，信徒效法基督離不開兩種割禮：第一種割禮是“耳朵被開通”，信徒的心接受來自聖靈的割禮而經歷重生（心上的割禮的目的是讓人盡心愛神，申30:6），而第二種割禮是信徒在各樣苦難和死亡中不斷與基督死而復活（林後4:10），不斷把身體獻上，在肉身的受苦中盡心愛神，順服到底。這裏，被割掉的好像是身體的自主權，或信徒對身體的直接管轄。信徒要讓聖靈支配自己的身體：他們對自己的每一個感官和肢體的使用都要出於聖靈的充滿。當信徒的邪情私慾越來越衰微，基督在信徒身上的榮耀和權柄則越來越興旺。順服、獻祭與割禮都傳達着相同的核心意義，即通過自我奉獻體現神自己的榮耀的作為，而耶穌的順服是割禮的神學意義的完美表現。

　　順服之所以能與獻祭相互解釋，因順服與愛分不開。聖經強調，愛不能沒有行動；但愛的行動是以“給”為其主要特質之一，而最大的“給”就是把自己獻給對方。愛不同於且深於羨慕、尊重、佩服等感情，因愛者把最深刻的自我獻給被愛者（註三）。福音之所以是好得無比的消息，因為福音是關於神把大得無比的禮物（也就是祂自己）賜予人的信息。神的完美是以愛為核心的完美，故神以令人目瞪口呆的方式與人同在：祂與罪人交換位置，成為在十字架上脆弱不堪之人，通過吸收死亡而消滅死亡，以承受苦難來打敗苦難。神在耶穌裏的行動反映出三位一體之神裏面的相愛關係。根據奧古斯丁和諸多基督教神學家所說，父把自己給子，子把自己給父，而這相互奉獻也就是父和子被愛之靈（聖靈）充滿的表現。所以，道成肉身，包括十字架，就是父將自己給子而子將自己給父在歷史上的顯現。

　　此外，道成肉身，包括十字架，體現了一個義人把自己的所有奉獻給神的順服。故基督的順服所表達的就是一種多維度的自我奉獻：通過耶穌，聖子將自己獻給聖父、神將自己賜給人、人把自己獻給神、一人把自己賜給眾人。當然，神把自己賜給人並不表示神是順服人的，乃是說明神聽見了人的呻吟而成全了人最深刻的願望。無論如何，神成全人與人順服神都離不開把自己給對方這充滿愛的行動（所以，人的順服也是人像神的一個證據）。而且，對信徒來說，我們是被神大得超乎想象的愛戰勝之人，以自己的悔改之心為祭物，把它獻給神：“神所要的祭，就是破碎的靈；神啊！破碎痛悔的心，你必不輕看”（詩51:17）。正因如此，悔改是罪人開始效法神的表現。綜觀之，獻祭是愛的生動表現，因愛的發生離不開自我傳達和自我奉獻。

　　當聖靈通過十字架打動人心，人也以自我奉獻來表達愛和順服。十字架是愛的豐富表現，因它是神和人的自我奉獻的聚集處：神將自己賜給人的大愛產生了信徒把自己獻給神之愛。愛是通過分享而不斷蔓延，充滿越來越多人的靈魂。耶穌這被宰的羔羊，在吸收我們最大的苦難時，散發着無比馨香的大愛，使得吸入這愛的我們被升華，脫離自我中心主義泡沫，而與基督一樣，把自己獻上當作活祭。（下期續）

• （註一）引於Jean-Pierre Torrell,Christ and Spirituality in St. Thomas Aquinas, trans. by Bernhard Blankenhorn (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 Press,2011), 138。
• （註二）Rowan Williams,The Sign and the Sacrifice: The Meaning of the Cross and Resurrection(Westminster John Knox,2017), 29。
• （註三）Dietrich von Hildebrand,The Nature of Love, trans. by J. F. Crosby and J. H. Crosby (South Bend: St. Augustine’s,2009), 57。

作者戴永富博士為美國Biola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主任，創欣神學院訪問研究教授。本文的經文錄自《聖經新譯本》。

插圖：Agnes Leung（agnesleu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