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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燈臺活頁刊
2026.3 第242期


神學學習與信徒的至福

戴永富

 

  信徒能享受的最大幸福是甚麼?阿奎那(Thomas Aquinas, ca.1225-1274)和司各鐸(John Duns Scotus, ca.1266-1308)這兩位神學巨擘提出不同的答案。阿奎那認為,人的至善在於親眼得見神;司各鐸則相信,完全愛神或成為神的共愛者才是人的至福。這兩種答案實質上毫無矛盾且相輔相成:相見與相愛合一,正所謂,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更甚者,兩位神學家都認為,神學教育與人的至福密切相關或甚至合而為一。對阿奎那來說,學習神學如同隱約見神,即信徒對未來的至善(在天堂與神相見)的預嘗(註一)。對於司各鐸,神學的整個內容沒有一個是不能增強信徒對神之愛的(註二),也是信徒對未來的至福(全然愛神)的初步實現。照此,不厭其詳的解經或神學分析,就好比一個在遠距戀愛關係中的人興致勃勃地細讀情人的情書或端詳其近照。

   若學習神學是信徒初步得見或愛神的表現,而得見或愛神是人生的目的,那麼,學習神學不只是手段,也是一個目的。學習神學固然能成全神學生在教會的事奉,但其價值不僅在於教會的事奉,更在於學習神學本身;也就是說,學習神學是有內在價值的。人如果只看學習為手段,總會學不好。這樣說來,即便有神學生在學習過程中離開人世(希望不會如此),也不必苦於“出師未捷身先死”;因為學習不只是手段——人在神學學習的過程中,是會與其屬天經歷互相連接的。華人文化有很強的實用主義傾向,所以華人教會難免只把神學學習當作工具;昔日云“書中自有黃金屋”,眼下說“書中自有好事工”。惟有將學習當作目的或具有內在價值之事,方能使靈魂日臻完善;因得見神或愛神總會轉化人的靈魂。學習固然是為自我裝備,好事奉他人,但要先讓學習使自我或心靈更趨完善,否則就會學不好;而不好的學習與不好的事奉相隨。

   把學習當作目的方能讓我們享受學習,而真正的享受離不開“忘”。觀賞夜空令人暫時忘記翌日的憂慮,談情說愛也使人忘記時間。與神偉大的慈愛相遇,我們似乎忘記了生命本身,正如詩篇說:“因你的慈愛比生命更好”(詩63:3)。好學的孔子這樣描寫自己:“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管醉心於眼前的美景或沉浸於書中的論證,一定程度的“忘記”是幸福的表現。“忘”在此也會吸引我們進入思想的世界,而遠離這注重功利、你爭我搶的世界(註三)。學習是避風港,令我們不被這強調膚淺榮耀的世間所迷惑。不過,神學生有時也染了功利病:細心聽課是為了熱炒熱賣,目的是贏得會友對自己講道的稱譽;表面上力學不倦,實質上是要在事奉競爭中提高自己的地位。這樣,學習只為了演出而已。但致力於學習神學本要使我們發現:原來有一個更高的現實,比這令人窒息的世界更漂亮、更廣闊;這更高的世界,就是神所啟示的Logos或道本身。如此,學習中的思考,是信徒窺探神的道或神的思想的過程;而發現真理的樂趣,是人與神在理智上的聯合所帶來的喜樂。

   門徒上山得見耶穌的榮耀後,還要下山回到虧欠榮耀的世界;信徒亦然。按照新約末世論,信徒還處於“已經”和“尚未”的張力中:他們雖“已經”在神國裏,但全面救贖“尚未”實現。末世的張力讓信徒發現,他們所經歷的現實與所學的真理不盡相符;而信仰和現實的表面出入,就是痛苦或掙扎的真諦。如此,閱讀神學書籍幫助信徒正確閱讀並改寫另一本書:人生。“掙扎”打攪信徒在學習中的享受,但也促使他們致力於用其所學的真理來改變不理想的舊現實,或在盼望中等待終末的更新。這種孕育行動和盼望的掙扎,可用“憂”字形容。我們像保羅一樣,為未信主或受苦之人憂心,並在行動和盼望中關心他們。所以,這種“憂”與不可為明天憂慮之“憂”不同:前者由憐憫之心與使命感組成,而後者源於拒絕信靠的自戀。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也重視“憂”(註四);儒家所要體現的,可以說是“學以致憂”的入世精神,有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岳陽樓記〉)。但基督徒的“憂”是出於他們對神的認識與效法。在掙扎中,信徒對神的認識方有更完整的實現,因身為信徒之學習對象的神,是成了肉身的道。“出世”的神願意“入世”而與人同甘苦;所以,學習若是等同於信徒初步得見並效法神的過程(註五),那麼,學習就會讓信徒“出世”而“入世”,安息於神並與神同工。

   只要基督還沒再來,學習便既離不開“忘”,也離不開“憂”。神學教育要把默想式生活(vita contemplativa)和行動式生活(vita activa)加以融合,但後者要建基於前者。信徒要先作“馬利亞”才能當好“馬大”,否則他們的“憂”會淪為以自我為中心的煩躁。正如主耶穌所說:“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馬利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奪去的。”(路10:41-42)信徒要像馬利亞一樣,“在耶穌腳前坐着聽祂的道”(路10:39),方能被差遣到世界裏去。

思考問題:

  1. 根據本文,為甚麼學習神學與靈性本來是分不開的?
  2. 為甚麼學習上的享受離不開事奉的憂心?這健康的憂心與不健康的憂慮有何不同?

 

 

作者戴永富博士為美國Biola大學中華神學研究中心主任,創欣神學院訪問研究教授。本文原刊於創欣神學院院訊第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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